腐骨花

往者不可谏,来者不可追;他处不可至,今日不可违。

【忘川同人】一百零一次解剖

韩非相关,含有极端理解

 “哗”。 

第九十三次划开皮肉,血浆像断线珠子似的流畅滚落在地。 这是兵俑幻化的人体。始皇帝用手术刀划开,那人体仍然栩栩如生,却动弹不得,接近于刚断气的尸体。 

时间推移。人体渐渐冷下去,变得僵硬。层层组织随刀脱落,在地上紧缩。 

这让始皇帝十分不快。 

身后三步以外,一个衣着光鲜,气质却异常深沉的贵族青年一直徘徊不定,不时看一眼始皇帝的手部动作。 

表皮。肌肉。动静脉。脏腑。血浆淋漓中,他将器官一一抓出拆解,仔细审查。 

“找到亡秦之因了吗?”青年样的人,背对着始皇帝自问自答。 

骨骼——国之政体。 

肝脏——国之刑狱。 

脂膏——国之存粮。 

血液——国之赋税。 

肠胃——国之经济。 

始皇帝一样样解剖出来,听着那青年调侃、善意的嘲讽。 

“给始皇帝人体果然错了,”他笑着说,“按进化论,陛下之大秦还未能算上人,顶多是——”说到这里,他停住了。 “韩子说什么?”始皇帝回头问。 

“一只兔狲。”那韩非子想了想说。“勇武,凶悍,四脚着地,没有够高的眼光——没有科技;没有人一般理性的头脑。而且,小。个子真小。”他说着说着又笑起来,似乎在为把大秦比做小猫而得意。 

“韩子所言,说我大秦文化衰退?”始皇帝虽在问,语气却很肯定:的确如此。另一层意思,文化衰退并非速亡的根本。

韩非子只是简单说了句:“不是。”随之静默无言,只留下深夜里,千工苑临时解剖室亮起的一长排灯管。电偶尔发出呲啦呲啦之声,让人听了心头发颤。但两人并未关心,一人看着另一人将人体拆解得只剩骨骼,和附着其上的血管。

始皇帝敲开幻化人体的颅骨,它灰白色的大脑暴露在空气中。“此处如何?”他切断胼胝体,将大脑整个掰开。里面完好无损,没有丝毫病变。节能灯的冷光打在上面,显出极度的恐怖。脑浆缓缓淌下来,粘稠而昏黄,恶心到令人作呕。

大脑相当于国家的政治核心。它虽小,却组织了整个人体——整个国家的运转。从心跳、呼吸一类基本运行,到大脑皮层的思考——哲学,科学,文化,艺术等,所有可变皆包含其中。“依法家思想构建的核心,韩子也认为有错么?”

目之所及,似梦非梦。血液纵横交错,盛满了整个解剖台。解剖台与正常不同,是45°倾斜的,故而不断有血浆落地。这景象与秦王亲政初那场政变别无二致,不过是从胡乱捅上几刀,变成仔细拆开来看。仅此而已。灯光照得令人眼晕,不知是睁着还是闭着。

“陛下曲解了法家。法术势不是这么用的。”韩非子走到光线可及处,“陛下……果然没发现人体的病变么?”他有些失望,喃喃自语。

始皇帝没有回答。他随手拆开了骨骼,倒出骨髓,也没有发现任何问题。这是鼎盛时的大秦:国富兵强,疆域广袤,民众朝有食暮有所,虽谈不上安宁祥和,却算半个盛世——就像这人体:属于亚健康中,离死亡尚远的状态。大秦的思想是严苛缜密,如密织的布料,却未曾接触仁义的水、艺术的刺绣、哲学的熏香。至于其他,就一无所有。

法家禁绝这些,但不是最根本问题——就算没有,国家机器仍能同旧时秦国一般正常运转。韩非想着,拿出了同样的解剖刀,走上前去。

“国家,人体,能对上号么?”两人心中不禁疑问。这是韩非亲手设计的分析装置,却自己都似懂非懂。

五千年。不同时期的国家,结构不同,主体不同,对应进化链的某一环也不可能完全重合。比起幻化出人形,倒不如去饕餮居买几条鱼来分析。毕竟,封建时代的秦国远不及进化链中“人类”先进。这个读天演论催生的脑洞,也许就算了还好些,免得遍地狼藉——纵然这些只是幻象。幻象解除,再怎么脏污也会一键撤销。

笑话。以为建立国家的是人,国家就如人么?视个人为细胞,君主是最核心的神经元,以下百官辅助之,臣民分工,为其他组织。也许是自己想得太简单了?他不会未深思熟虑就交上去。难言,难言。若用条鱼,不可一世的始皇帝该如何想;若用陶俑化人,就中道理怎能解释清楚。一切装好,信息输入,谜底藏在其中,却连自己都找不到。他不禁一声叹息。

第九十三次结束,失败。两人的行为,如在梦中:现实中荒谬不经,梦中看来却顺理成章。就算登天入海,乘龙坠地,大战海神,也深信不疑。因为这一切在梦中都是合理的。

九十四次开始。人体迅速复原,坠落在地的血肉脑浆纷纷攀附着骨架,归位连接,与骨架上尚存的皮肉长在一起,血脉流通,眼珠复清,那些僵硬冰冷的组织重新变得柔软温热,又是尸体刚咽气的样子。

韩非子握着解剖刀,站在始皇帝身边,静观他再次尝试。灯光惨淡,白而冷,泛着昏灰。这是自现世传入的照明工具,也是千工苑常用的、蜡烛或煤油灯最佳的代替品。但这灯没有温度,连颜色都如此不近人情,不得不令人不寒而栗。也许秦对应的水德——黑色,尚不如节能灯的白冰冷。

刀尖划过。血再次如断线珠子般滑出,滚落铁台,又纷纷落到地上。刻漏滴水,浮箭上升,不觉间已过了子时。窗帘紧闭,不可能有一丝光流露到屋外。外面哗啦啦下起大雨,淋在阶前。

风疾云寒,甚是萧索。这是场梦么?这样一遍遍解剖始皇帝亲手打造,六代先祖积累的大秦,真是如他所愿?若不如愿,他为何如此重复不止?韩非不知。前几次的记忆早已模糊,重复成了机械的“探索”,远离了寻找秦亡原因的初衷。

撕开表皮,拎出内脏。肋笼之下,心脏早已停止了跳动。心脏的瓣膜完好如初,两心室,两心房,心室连动脉,心房连静脉;这是国家命脉的经济枢纽,秦的都城咸阳,四通八达,依山傍水。肺下是膈肌,牵引能出入气体,光滑柔韧,支持秦所有民众生活运转,类似于生命的资源。紧接着是血管:这是绵延千里的秦直道,运送着战争,经济所需的一切。强健的体魄,完善的免疫系统,如同北境屹立不倒的万里长城。向上走,那密布神经元的、严肃缜密的大脑,是秦的政府,井井有条,统治万民,开疆拓土;深入思考,终击溃了曾无视秦国的病夫。

如此帝国,如此大丈夫,还有什么缺失的?始皇帝不明白。

解剖刀叮当堕地。他手一松,干脆将整个解剖台推开。九十四次失败。这或许是清醒与迷梦的边界:若非梦境,始皇帝根本不会一次次顺着韩子想法,剖开自己的帝国。或者说,只需剖开一次,就能清醒认知。

刀刃触地时,血珠已随着惯性染红地板。身后的思想家再次走动,鞋底踩到血渍,自然同样沾红。

第九十五次开始。灯光的影子越发明亮,白晃晃地刺人眼。无数影像开始浮现:肢体上蜿蜒的血线,化作蠕虫,龙蛇,秦国骑兵的马鞭,群山上曲折起落的泥土城墙。万态万象,暗黄色的皮肤再次敞开,血液,雨声,一起刺激着人的感官,让人夜不能寐,头颅中响彻瓦缶之声,随心跳震动不止。眼睛还睁着,却看不见眼前是何物,只能说有光影,有万千过往。恍惚间,二人似乎合并成一人,双眼从不同位置看着,看着刀锋在曲折的内脏间行走,开辟出一条血路。

这像是秦的扩张之路。铁刀血雨,倾泻而下,雷声隆隆轰鸣。满目狼藉,血泪,烽火,目之所及无比的腥红。这像一丛赤色的火焰骤然升起,燎遍整个原野,又骤然熄灭在暴雨中。

这次血落了满地。第九十五次失败,仍没有找到原因。第九十六次开始,仍然一无所获。第九十六次失败。九十七次,九十八次,九十九次,铜壶刻漏,雨夜接近尾声,却除了一地血浆什么也没留下。

“停。”韩非举起红外遥控器,向始皇帝喊停。“一百次,不能继续。”红外光经天花板反射落在装置上,诸多幻象、血迹尸块渐渐淡出视野,只剩排列整齐的兵俑码在墙边。

“可以停下了。”与此同时,始皇帝也收起了韩非装置专用的解剖刀,抛向空中。刀转着圈飞过韩非头顶,被精准地接住,没有伤原主分毫。“韩子的装置,存在很大的问题。”他说。“是。”于是,韩非再次按动装置。

这次透明的人体悬浮在半空,其中血液流动,内脏工作,皆能看得一清二楚。阳光骤然间照进房间。沉沉幕帘不知何时已经拉开,往外看,是一片雨后天明的冷光。光透过那悬浮的躯壳,显得恐怖却明了。

“我们要研究活的王朝。就算它作古已久,我们也要让它复活起来,层层解剖,分析它灭亡的原因。”明亮的冷光中,韩非的身影消失不见,只有这句话停在脑海中。

始皇帝睁开眼。这确是千工苑的建筑:白墙红瓦,飞檐向外伸出,从屋内能看见檐下的风铃。但之前的兵俑、器具早已不见踪影,淡出了视野。

“一百零一。”

他握紧了那纸托韩非抄来的后世《过秦论》。

腐骨

2022·12·4,乐乎

【梦境迷宫】倒置行星

附会世界观,NBE向

天地旋转着齿轮。黑的,金的,灰的,锈的。齿齿相扣,紧密咬合,牵动着整个世界。不知何来的光照亮了空间:似没有光源,光却充盈了四周。

从十七号列车走到这里。其中气息一直变化,已从模糊的意识世界,逐渐转入毫无人烟的、运动的机械荒原。从世界运来的亡灵一个个灰飞烟灭,彻底消失在机械齿轮中。

赤青轻念咒语,节制呼吸,在自己意识和周围气息流向间构造隔离层,保护自己不被侵蚀消解。齿轮间没有通路,她不断跳上跳下,走在齿轮间。这片区域尚且属于意识世界,只是“意识”趋向湮灭处。此处流动的气息不是“虚无”,同样是人的意识构造的另一种意识。否则,这些景象也不会出现。

这另一种意识,是人精神中属于“死亡”的一部分。但不完全是,这气息更不能说纯粹。但就是这样,也能起到消灭一切魂灵的“隔离”作用。这样,就将世界两部分分离开来,禁绝通行。

齿轮构造的机器间,有着深不见底的沟壑。沟壑深黑,下面奔涌着水,不知是河水、湖水,还是海水。抑或都不是,只是水。失去了人的意识束缚,任何赋予的概念都消失,只能说是水。水在十几米以下涌动,深不见底,与沟壑同样无光:属于暗流。

她加快了脚步,尽量保持轻声,动作也很轻。齿轮旋转,每一步都难以落脚。稍有不慎就会掉下去,至于摔死在梦境里会如何,无人知晓。究竟是跳出来回归原处,还是灰飞烟灭不服存在?

就她学习的法术理论,应该是后者。但至今没有案例,因为进入梦境者本来不多,多数也不敢用生命冒险,装备齐全,意外很难发生。像她不带符咒、筮草等贸然进入的,从梦境被涉足的一百年前到现在,屈指可数。

这个宇宙里,占卜、占星一直存在,系统的咒术却出现甚晚。其中推理、概念甚至计算,很多地方严谨性不亚于所有宇宙通用的科学。她这样做,只是因为临危受命,时间紧迫。常年战争使信息交流困难,一些对梦境的探索成果,很难流传到王国,且很多器具并不便携。

但咒术本质上不是科学,只是与科学并列的实用性学科。看待世界的方式不同,世界的打开方式自然不同,且都有局限性。她虽研究不深,却很清楚这一点。

这种遍布齿轮的空间,怎么说也是一种混沌。所谓混沌,是不合逻辑,无序的。人或灵魂一旦涉足混沌,属于该物质的秩序立刻变为无序,被吸入广大的混沌中。她念咒不止,维持着自身与周围环境的完全分离。咒语不长,念完一遍不能重复,应念后续的一种补充咒语。补充——善后完毕,方能重复,否则就将失效。

赤青手持短刀。光线逐渐减少,她不时巧妙地停下,用刀划开空间,光明又涌上来,似乎这样一划,就划开了阻碍某种水流的屏障。这本质上是籍破绽破坏幻象的法术。但破坏的同时也在构建:其中黑暗是一种幻象,但光明自然也是。

这些齿轮在转动,环环相扣,似乎永无尽时。若推测无误,它们应该共同支撑着一台庞大无比的机器。究竟是什么机器?她一面念咒,一面轻微地思考。念咒,不能机械发声,而要字字入心,无时无刻不保持着深刻的理解。所谓“咒语”,其实是心的力量的作用,语言语音只是引导心走向正确方向的媒介。心不在焉,咒语必将失效。她只能轻微地思考,不能走神。

前面的齿轮加快了转动。若将整个齿轮组合看作一个圆形区域,那么赤青正从边缘走向区域的中央。若看作一条长带,她正向中流走去。赤青用意识触碰着周围气息,据此推测更偏向第一种。“毁灭”构造的虚无,上下左右压力均等,且越往中间,压迫力越强得逼人。

她不得不换了一种咒语。与之前不同,这种咒语停止了意识世界里自身气息与外部的转换,变为术士身体气息的内循环。作为意识,内循环的支持时间较躯体屏息可持续的长很多。

她想起从母学习法术,第一次听闻气息概念时的情景。那时站在林中,秋风萧瑟,落叶满地,向上看不见天日。

母亲拔出长剑,当即舞了一段。剑刃撕裂空气,剑锋百转,摩擦出奇异的响声。最终稳稳接住了一片落叶。落叶轻轻插在剑的尖端,似无破洞,却纹丝不动。

“方才你听到了什么?”她问。

“风声。”赤青答道。

“没错。我们所处的天地间,无处不有‘风’。这种风,你可以理解为‘气’,无形无相,却支撑着万物的运转。”她轻抖剑锋,枯叶缓缓飘落。“若无‘气’,叶子会垂直落下。我们一呼一吸,一俯一仰,无不得到‘气’的支撑。”紧接着,母亲又接住了叶片,这次用手碾成了碎末,抛在空中。空中弥漫着枯叶特有的刺鼻味。

“现在说说,你以为‘气息’是什么?”

“是气味。"赤青回答。

“没错啊。‘气息’能感觉到,但不是最重要的。根据气息,应能推测出产生气息的‘概念’——如今,碎叶就是概念。说得详细些,就是叶片汁液流出来,挥发在空气中。这样的‘事件’,也能称为概念,且和‘碎叶’是不同层级的概念,它们层层导致,终产生了能感的‘气息’。”母亲说着,长剑入鞘,“气息需要气的支持,方能产生,方能呈现。法术里的气息不一定是可呼吸的空气,却也总需要一种介质。”

“请问什么介质?”赤青从小聪颖,大约听懂了,提出疑问。

“现在看来,就是你的心。心灵还在,意识还在,就能感受到。无论是内心还是心外的气息,都呈现其中,一一明辨……”

赤青的记忆到这里就停下了。剩下记得的,是日日夜夜的学习和练习,不限于法术,还有诗歌,天文,诸如此类。之前说的,是最好理解,最深入浅出的知识点。

还记得什么呢?如今加以应用的,都可以算记得吧。她仍行走在重叠交错的齿轮中:纵横曲折,像仅有一条通路的迷宫。支撑天地的齿轮逆时针旋转,似乎支撑着中间的什么。

“毁灭”的密度再次增大,愈发难以抵御。她只好向密度稍小处改道。忽然间,赤青竟觉得重力方向开始改变:之前的,一律向下;现在正冲着这区域中心。她明白了:现在走入的,不是平面二维的齿轮区域,而是一颗顺时针旋转的行星内部!而密集齿轮之下若隐若现的水,不出意外就是海洋和岩浆。

她向密度较小处绕道而去,一面割破黑暗,一面念着咒语,试图走出迷宫。直到最后,令人窒息的气息渐渐减弱,齿轮减少,眼前一片星垂平野、广袤无垠,再无阻拦时,她欲回头再看一眼那机械的、倒转的行星,却见身后除了几块小齿轮,一无所有。她向前几步回头再看,齿轮完全消失,背后也是同样平静的原野。

不远处,潺潺流动着一条河流,钻过茂密的草丛,映出深紫色苍穹的星月。地平线目之所及处匍匐着久违的铁轨,隐隐约约,托着地平线上的启明星。

“启明星也是自东向西自转。”不知为何,她想起了这个知识。而星辰确实倒映在了水中——她突发奇想,打算奔至河岸边,退回去却又见了那密布的齿轮。她只好远远地,用随身的望远镜,借着星光看水底。

不出所料,水底躺着一小堆四分五裂的废弃齿轮。

腐骨

2022·12·2,乐乎

【梦境迷宫】失措

附会世界观,NBE向

赤青沉入轨道。她用咒语打开时空界限,从一头钻到了另一头。城楼上清醒的意识渐渐化为碎末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近似清醒,却不完全的意识。比梦明了,比现实含糊。

这感觉如同陷入沉睡,难以感知真实的世界,意识却很清楚。

她渐渐沉下去,包裹在寒冷的水里,直到乍见光明,缕缕渗入,化作新的景象。青蓝的天空,茫远、半透明的云层铺展在上面,色彩是一如既往的淡灰,中间泛着轻轻的深蓝,蓝色透着点紫,如镶边,如打底,整个色彩像用清寒本身晕染的画,颜色淡薄,丝丝缕缕,如一层细小的冰晶,微而长地向上卷起。远处是一望无际、同天一样颜色的海,波浪粼粼,平静如常。

她正站在海边的岩石上。从井中落下,直坠于此。不知是空间的对接,还是法术力量的送达:往日里,她完全可以控制。但以这种方式穿梭,谁也说不清会落在哪里。但试了数次,从这口井落下,都会站在石头上。

这是从一个宇宙,穿梭到另一个宇宙的技术。不同的是:一种是两个客观存在的宇宙,目前这种是从物质构成的宇宙转移到精神宇宙。

说得更通俗,近似人类的集体潜意识。所有人的精神构建了空间里的一切:房屋,楼阁,人群,社会,悲欢苦乐。而自然的风景是多样的:有来自艺术家脑海的奇观,有来自常人的常见景色,更有长期与自然斗争者带来的极端天气。无数意识交融混杂,而赤青甚至不知自己身处何处。

这是所有宇宙人群的共同记忆。无法抹去,除非毁灭整个世界。但既然是精神世界,自然不如现实规整,本质是混乱如同梦境的。就算术士身处其中,意识也无法如现实清晰。

她下意识趟着水,走下岩石。一双布鞋浸了水,变得潮湿沉重,抬脚总有些费力。海水很冷,却不含盐,是纯粹的淡水。这是什么人的海呢?不得而知。也许是某些生活在内陆,未见过海的人;也许是从书本上见过,或遥望却未到达过海的人。短裙的衣摆擦着水面,润湿了最长一段绮罗。

这绮罗哪是人人能穿得起的。她既然穿着,也得做未能穿上的人,期望她做的事。她如是想。

不远处是海岸。海岸边铺着铁轨,向远望去,铁轨淹没在雾气中;向后也是一样,让人想闭上双眼,同样浸没于湿润的水雾。这又是谁的水雾——也许是北方高寒地带,某个晨起者的念想;又或许是川流汇聚处,渔者在暮色中收网时所见所忆。

远方的车站,微微亮着灯。天色渐渐明朗,那深青的色彩褪去,变成高远明亮的白天。这怕是夜幕收起,白昼初临之处吧。这个世界重叠交错的记忆,共同构成了有节律的昼夜交错,是所有人不会忘的、最本能的时间观念。

她走向那盏灯。还未走到,远处传来呼啸之声,同样亮着灯的火车头在雾中若隐若现,不断逼近,到了站台侧面,慢下来,停止了。她赶紧跑去,车门尚开着。

“票。”检票员向她伸手。她仔细看看,那车厢里空无一人;车头上标了号:十七。

她有十七号车的车票么?十七号是个特殊的车次:能够贯通现实和精神世界。或者说,模糊二者的界限,驶往各个时空。正因如此,极少有本地的居民敢登上这辆火车,往往是来自不同世界的术士登上。从井水至此,本只有会法术者能做到;普通人顶多是投井自尽罢了。若有对应的时空关系,售票员可以推断:她是从城下那口井钻入的术士。

售票员是敌是友?抑或——他只是精神世界本土的居民。这不太可能:精神世界一切皆为虚幻,有谁会接应来自现世的术士。谁都知道术士常有揭露幻象破绽的法术,这样不是自取灭亡么。

只有一种解释:这辆车不止接应术士。她交出曾经买多的车票,蒙混过关地上了车,向车厢后方跑去。车厢不多,其他所有车门都不打开:乘客极少。前后几节车厢没有任何乘客,中间几节稀稀疏疏坐着人。他们穿着敌方军服,看样子,是敌方亡灵。

将近凌晨,尚无战事,一天第一批阵亡者并不算多,只需第一辆开路的火车。她衣着无立场,看不出是敌是友,那些亡灵没有理她。

火车呜呜开动,在铁轨分离处发出清脆的撞击声。撞击声越来越快,节奏分明,那平静的海面迅速向后退去,浪花似奔涌起来,却仍是茫茫。天空阴而明亮,海水不完全是蓝色,还有着浓重的灰,灰得透彻,半透明。这片海,如无数次所见一样波澜不惊,她却记忆得无比深沉——算不上爱,或怀旧,或眷恋。只是如这淌着青灰的海洋般,铭刻在脑海中,不能抹去的清澈记忆。

她想起从三四岁时起,就常来到这片海岸。那时她正随着父亲从故乡搬至边境,名为以法力祝福,实则为流放。途中,她从每座城池的每个城脚,凿破时空一跃而入,每次都会落在不同的地方。起初并不知原理,只当作好玩,以及常识——世界的理所应当。直到六七岁初学法术时,才明白:一切都是她的天赋,或者说,是家族的天赋所致。从初代先祖开始,代代研习法术。法术能改变人的体质,并少量地代代相传。时至今日,就算不加学习,最初的十年间也能稍加应用,毫无阻碍。

父亲带着她来。在此,父亲平日里的冷漠、高傲、不近人情,似乎都弱了几分,平静异常。这地方似能照见人的真实心灵,卸下人格上的面具。修行法术的前三年,父亲教她,十岁时转为母亲教授,直到七年后,母亲与她率领的最后五百娘子军一起被敌军斩首。城池失守,被敌人攻陷,赤青举家搬到此处。

这座城不能再失守。敌人已悉兵而出,而上次的全军覆没早已使王国元气大伤,短时间难以再组织真正有效的防御。她再次凿开时空坠入梦境,实际上也是为了不战而屈人之兵。周围坐者的敌军亡灵,同样一言不发,甚至听不见亡灵的呼吸——就算意识世界中,他们与正常的人类幻象也有所不同。

她闭目双手合十,心感知着周围的气息。意识空间里,就算熙熙攘攘,也弥漫着人们作为“人”的孤独。而这种孤独正随着列车前进丝丝散去。她是术士,自有心的防御:有了防御的自我警示,就不会被周围气息裹挟、渗透,从而能更好观察环境。这是种对周围环境和环境中生灵毫无危害的防御,除非对方也是术士、心理学家,否则很难发觉。

生而为人,必有孤独。孤独之气减弱,意味着远离人间。

面前的铁轨分岔交错,渐渐走向迷宫深处。

[TBC.]

腐骨

2022·11·30,乐乎

【战国/十六国】文案

划线为十六国

你要写燕国,就不能只写燕国。

要写黄金高台,聚贤幽朔;

步摇金冠走中原,前后西南祚良多

要写拔齐余二,挥军直破;

抗秦压晋威东海,枋头北风铁血裹

再写易水悲歌,筑声泪落;

命止长安凤皇火,参移幕合参合坡

终了燕云北望茫茫漠,

荒野鬼火,血泪笑谈说过。

【忘川同人】理性与残忍

碎碎念,韩非相关,少量使君×韩非cb向

触碰不到您的脚跟/不值得您留神

若问使君,忘川最疯狂的人是谁,那一定是韩非。

他是忘川最了解读者的作家,却很难说刻意逢迎读者。

或者说,他挑战着攘攘尘世种种道德规则,试图撕开虚伪的面纱,揭开一切伪装。

他像一首震颤心头肉的筝曲,让身处青草花丛中的人们看见毒蛇,让层层红绡中的爱人意识到,枕边你侬我侬的,正是鲜血淋漓的地狱。

他不逢迎读者,因为读者是君王。他的法家思想——“他的”法家思想,是“利民萌便众庶之道”。君主专制,只是他所知最先进的政体。

所以他“明法术而逆主上”。

也许整个国家是利益共同体吧。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。小至家庭,大至天下,莫不如是。

感性的善良,是处处使人快乐;理性的善良却表现为一定程度的残忍。

他关注着人世,且随时准备将新的学术思想送出去,为人世所用。

他说忘川的存在依托于盛世。

唯盛世之人有此闲情哀思,追古抚今,同时继往开来。

他说透过忘川桃源,能看见对面是空前繁荣强盛的时代。是翻天覆地,且民众血性未失,还记得自己从何而来,愿拾起根脉小心收藏的时代。

虽未说,他似乎早已爱上了这个时代。

“请允许我守护祂。”他或许会这么说。

“那么,请永远不要背叛我们。”使君也许会这么回答。

使君一直追逐着韩非的脚步,却未曾能触及他的脚跟,甚至后尘。

真远呐。

【梦境迷宫】日暮之城

附会世界观,NBE向

暮光洒在残缺的城墙上。无数鬼灵游走城头,夜幕降临方才显现。

这些鬼灵,皆是未散去的忠魂。他们为王国守城,枕戈待旦,却一个个被砍下头颅,刺穿胸膛,或因敌军封锁补给或水源,被饿死渴死,有些将皮甲拆开充饥的,往往冻死在隆冬;死去的人未能埋葬,引发了城中瘟疫,又有人死去。

终未能守住城池。某日阳光再度降临城墙,照亮的已是新插上的蓝色旗帜,城头上,悬着守城将领死不瞑目的头颅。一次次战争,一次次夺回。王国不断加固着城墙,这座城却逃不过,并见证着盛衰翻覆、强弱变化。

这是王国边陲。战争总发生在此处:这座城是兵家必争之地。

夜色弥漫上来,朦朦胧胧,影影绰绰。羽状的云席卷了天空,丝丝缕缕,挡住漆黑夜空中昏黄的月光。风卷起沙土,拍打在城墙上,发出奇异的响声,让人听了不知是风声,还是鬼哭。

不寒而栗。

月又上移了三十多度,似乎明亮了些,也逐渐由昏黄转为清明的白,像反复踢打损伤后,又放进清水中洗净的人类头骨,白荧荧,虽稍显可怖,却总归能照亮天空。

赤青捧着酒壶走上城楼。她手持风铃,每一晃动都是一声清响,那月光骨白的影子聚集上来,环绕她周身。

她跪下来,向长久堆叠的血迹处深深一拜,再站起来,“哗啦”一声,将那烈酒倒在血迹之上。酒的辛辣味弥漫开来,异常刺鼻,她狠狠咳了两下,却没有避开的意思,只是再向城下一拜,跑下城去。周围的白影围绕着她的风铃,长久不断地哀哭着。

“请问将士们,真的要随我去么?”

赤青举起风铃,轻轻地问。白影带着哭腔,层层围绕着,诉说着城池失守的故事。“我们必须去。”

“可这次旅行,无比凶险。若我陷入其中,不仅杀了我自己,也会连累您们。”赤青带着深深的歉意。

“既然要杀了敌人的神,就算赴汤蹈火,我等也死不旋踵!”那白影沙哑地喊着,此起彼伏,让人回想起战场上声嘶力竭的阵吼。赤青没有说话,将风铃挂在翘起的飞檐上,匆匆跑了下去,失了踪迹。只见那白影聚集在风铃周围,风吹铃响,悲痛的哭声响彻空城。

叮铃铃。夜风尘埃中,唯有这声响引人落泪。赤青跑远了,没有回头,也不能回头。只要回头了,答应了他们,那些本应安息的英灵还会缠上来,追着她犯白刃,蹈炉炭,一个个在黑洞似的梦境迷宫中灰飞烟灭。但她本人却不能逃避:只有孤身闯入梦境迷宫,杀灭了敌人信奉的神灵——又或许,是否定神和神谕的存在,才可能避免更多将士殒命在守城的鏖战中。

“师出无名,天下共伐之。”攻城之战若非圣战,再度守住王国的门户,也不是不可能。

或许,王国的存续,还有一线希望。她冲出城外,走向荒漠里的那口水井。水井中仍有清亮亮的水,倒映着天上星月。不知何时,烟雾已经散去,漫天星斗,一轮明月全显现出来,广阔寂静,安宁美丽。

安宁的天空呐。若海晏河清的那天,英灵皆在天空长眠,永不苏醒,也不再搅进人间的战乱纷争,这该多好。

圣战呐圣战。梦境中的神,究竟是谁?

她双手合十,虔诚地念起咒语。一声声,一句句,若有人在场无人会听懂,却分明能感受到这汹涌的情感,深沉的悲哀。最终念完她纵身一跃,消失在清澈的井水里,悄无声息,没泛起一丝涟漪。

[TBC.]

腐骨

2022·11·25,乐乎

【附会】憎恶

附会世界观,作品三观不代表作者三观

赤青言。

我终日活在憎恶之中。包括他人对我的憎恶,我也憎恶其他的很多。这憎恶不是因为别的,而是我对世界的恶意。

因此我不愿承认任何善意。这有理:社会既要求善意,人人都可以伪装。但人性本恶,压抑得越久,爆发就越残忍。他们喜欢杀人,喜欢看人被杀。大灾降临之前,他人越多的不幸就能引起他们越多的快意。若世上有真正的善意,我不敢相信,自然也无缘享受了。

这也许表现为党同伐异。本质上是消除潜在威胁:任何令人憎恶的,一律推开,不愿看见,或直接将其消除。

这令人愤怒得发狂。可我怎敢像他们一般表达憎恶。

人行街上,人人持刀,刀刃向下,随时翻转。更惨烈的是,这翻转总顺理成章,无论侵略还是反抗都如此。若谈区别,前者不合理,后者却是合理的。但事件繁多,则无人能看出究竟属于哪一种,根据自身利益选取愿接受的事实,偏颇理解,相互攻讦。

愿这些停止吧。

腐骨

2022·11·24,乐乎

【忘川同人】信笺思贤臣

苻坚相关,私心占tag.

忘川文人中,近来流行起了一首无名诗作。因其特别的诗风和未知的作者,迅速流传开来。

“这诗辞藻华丽,倒像是南朝诗文。”

“怎会是南朝?这遣词虽典雅华美,意境却古朴恢宏,反有初唐四杰之风。”

“诸位看这内容……虽隐晦了些,却有些君王思念贤臣之意。莫不是太宗所作?”

“可魏玄成就在忘川啊!”

“……”

使君暗自思忖。

君王悼贤臣。古往今来,不算少数。若要问,除了太宗,还有一人。

使君脑中灵光一闪,径直走向位居忘川西北方的宅邸。

忘川的居民分布,除了使君、阎君的安排以外,多少还受生前故乡籍贯的影响。若生自西北,居住西北角的可能性较大:以中原豫州为原点,东南西北作坐标轴,而如今要拜访那位,正在对应处的西北角。

使君敲了敲秦宣昭帝家的院门。铁杆发出清脆响声,余音绕梁,只见那竹林里群鸟惊起,盘桓不去,又扑棱棱飞回来。

不一会,一个面庞蓄须、头戴高冠、意气风发的中青年人从幽径里走出,眼里闪着灼灼的紫光,甚是夺目。他见到使君,仿佛知道使君要干什么,挺和蔼地笑了笑,打开院门,也不多说,直奔主题:

“使君没猜错。近来流传诗句,正是朕拙作啊。”

“宣昭帝陛下未至忘川前,只知陛下励精图治、政绩颇丰,却一直不知陛下竟会作诗。”使君见状,道歉似的深鞠一躬,表示敬佩。

秦宣昭帝伸手虚拦,言道:“不敢。朕本氐人,少时仰慕中原文化,才发奋勤学。若要写诗,怕是远比不上忘川的诸位文豪。惭愧。”

使君脑中回顾一遍诗文,不由得想:这秦宣昭帝,回忆的非前秦丞相王景略莫属。那么也不必问了。

宣昭帝与王景略,是史上典型的君臣相得。从宣昭帝发动政变、诛杀暴君之前,吕婆楼的举荐,到锐意改革、力排众议的协同,再到南征北战驰骋疆场,哪一次不是相辅相成。用寻常的君臣已经无法概括二人。他们已近似挚友知己,甚至依宣昭帝言,“情同骨肉”。

这样的思念、失去,如何不是当事人内心无限深的创痛。写出来,也许是自己的抒情;他人问下去不是探寻,而是向疏松的河谷淋下暴雨,山体或许滑坡,山洪也可能就此爆发。

面对创伤谁有如此勇气。就算藏于心底,也会令人痛苦。这痛苦不限于贤臣死去,也包括八年后国运之战的惨败,以及整个帝国的轰然倒塌、土崩瓦解。使君怎敢说出这些。

“说实话,这诗作本是送给奈何桥那头的信。可收信人已转世投胎,也无法送达,只能撤去信封收好。谁承想那日狂风大作,桌上纸张被吹走不少。朕以为皆是用过废纸,没太在意……”宣昭帝见使君良久不言,说出了创作意图。

使君果然没想到。竟有人作诗为信,而那人竟还是赫赫有名的君王。

怎么说呢。寄而不达,也算是多了一重遗憾。

谁说这样不是更好呢。

腐骨

2022·11·23,乐乎

【忘川同人】束于命运

慕容冲相关,私设划出并注释,私心占tag.

无比漫长的冬夜,屋外飘着大雪。

使君来访时,那个黑漆漆的人影手持绢布,缓缓摩擦过弯刀刀刃。黑夜里,刀刃竟泛着血光,绿荧荧,混着血色,浑浊不堪。

荧光映出的那只手明显修长,手心指腹长了茧,光飘在上面,显得很粗糙,却也苍白。手一下下滑着,顺着弯刀的弧度起落。

屋里没有点灯。更没有火炉、火盆,冷得令人窒息。

使君提起灯。黑暗里擦拭刀刃的人,面容不像想象中那么暴戾,却很阴柔,长发披肩,竖起衣领,虽是男子,却有几分女子气。

“吱呀”。

使君关上门,挂起灯,屋里亮了一小片。那阴柔的青年看看使君,指指一旁案几。案几只有一侧有坐垫,看上去更像布团压扁成的一块,扯两下就会散架。

“西燕主不坐?”使君疑惑问道。

“坐不惯。”他仍擦拭着刀刃,那黑暗中荧荧的绿光附着在刃口。

使君注视良久,叹息似的说:“西燕主与秦宣昭帝斗殴,竟将千工苑装荧光液的袋子都砍了。”至于血迹……

血迹本来就有。自从来到忘川,鲜少擦净过。”他有些索然地转向使君,“此次斗殴,无人受伤。使君不必担心,我们自有方法解决。赔偿的事,还能是宣昭帝赔偿么。”说到这里,他神经质地抽了下嘴角,笑意中流露出莫名的失落。

“西燕主杀人太多。”使君叹了口气,“你们今日说了什么?没大听清。”

“还能说了什么。”他顿了顿,微闭上眼,缓缓道来。

“孤去千工苑取磨好的刀,宣昭帝过来,只是看看卖不卖现成的鞭。原本擦肩而过,没什么大不了。”

“孤急着赶路,不慎冲撞了宣昭帝,这才发生口角。那时心烦意乱,一怒之下拔刀相向,打了几回合,一转身划破了装荧光剂的袋子。孤身手体力不如宣昭帝,刀被他夺去;始皇帝不明实情,要求宣昭帝赔偿。”

“他见到孤早已怒火中烧,再一激,火上浇油,痛斥孤乱臣贼子、屠戮百姓,前世今生,一一清点。众人围上来,乱哄哄挤作一团,才一发不可收拾。接下来,使君也看到了。”

使君想起昼间,两人追出千工苑拳脚相向,宣昭帝直接一个过肩摔将西燕主砸进雪地,跺上一脚退后十步,胡须在寒风中抖动;西燕主爬起来,眼中渗着近乎仇恨的平静。

真的,是平静。似乎他早预料到这件小事的结局,毫无愧怍地看着宣昭帝。这平静像表达仇恨的某种方法,使君能想见,壹仟陆百多年前长安城下,西燕主的神态,与今天也如出一辙。也许他内心早已沸腾,眼中却是归寂一般,犹如死水。

“我只是为燕国。”使君记得,他如此说道。

宣昭帝怒不可遏,“燕国?尔等心中何时有国!”

“你说,燕国内乱盗寇横行,你爱的,是这样的燕国?”

“你指使西燕军毒暴关中劫掠长安,你爱的,是这样的燕国?” 

“你说,我大秦地大物博人才济济,百姓安宁安居乐业,长安大街,杨槐葱茏,你不曾爱这样的秦国?

“朕予你慕容家高官厚禄既往不咎,所谓家家国国,只是你等要荣华富贵罢了!说,你还要什么,没有朕一声诏令,你们全得身首异处!”

……

使君从回忆中回过神来。只见西燕主坐在案几对面,冰冷的砖石地板上,一言不发。

“西燕主,您……后来怎么回答?”

房间里静极了,只有墙上使君带来的灯光时而被风吹动;风在墙缝发出呜呜响声,有些凄厉。

“孤没有回答。但若回答,还是有话可说。”西燕主望着窗外。黑夜沉沉,白雪皑皑,映衬着远处的灯火,比往常的夜晚亮一些。 他忽然笑了起来,雪光中像个少女,单薄却孤傲,联系起那残忍嗜杀的过去,令人毛骨悚然,却移不开视线。他肤色惨白,高鼻深目,对光的脸颊白的发光,背光一侧却投出浓烈的阴影,如用一把刀割开。

“良禽,他能择木而栖。但若是树枝呢?就算树木干枯,枝叶相抵,落下新长出来的还是原来的树。或许他根本不想‘原本母株如何如何’,甚至对同源亲族视若仇敌。但他怎么长,也逃不过……不会想逃过宿命。”

他缓缓说着,转向了黑暗,深绿黑純的窄袖长衣,让人想起腐败多时的死者周身泛出的青绿,更加一层恐怖。

也许吧。黑暗中的他,才是真正的西燕主。至于柔和的光环,只是刀刃泼上的荧光,擦净之后显出血色,这才对啊。

注:衣服颜色来自前燕两种国色,款式结合胡汉风格。

腐骨

2022·11·19,乐乎

【忘川同人】一些闲聊

有关慕容冲,私心占tag.

Ⅰ姓名

使君:慕容公子……    

更始:使君何事?

 使君:只想问,为何后世话本“慕容”姓者如此之多。

更始:无非雅致悦耳罢。    使君:何来此言?

更始:慕容姓渊源有三。其一,乃东汉时慕容单于所言“慕二仪之道,继三光之容”,故改姓慕容。

使君:请问其二三。

更始:其二,汉桓帝时中部鲜卑首领居慕容寺,遂以官职为姓。其三,三国时,晋率义王莫护跋钟爱首饰“步摇”,众人见之,索性称莫护跋为步摇,渐讹传为“慕容”。此三者皆有美好含义,怎不吸引读者。如此,作者自然大写特写,毫无顾忌了。

使君:如此说来,公子姓氏大有渊源,先祖乃鲜卑胡人?

更始:莫谈先祖,孤也是。不过后世族人移风易俗,逐渐汉化,效仿中原正统。“慕容”也转为汉姓之一,再无奇特之处。

使君:奇特之处尚有,然……不适宜公子您。

更始:为何?    使君:我鄙视你!

Ⅱ败军之将

使君:公子,这“威”一谥号加于您,着实玷污。

更始:(笑)使君嘲笑孤赏罚无度、政令不明,屡败于苻姚两秦?

使君:您实为败军之将,虽攻破长安,却全凭运气,若非意外,早被秦宣昭帝阵斩或生擒。仅有几胜皆为下流招数,如令妇人骑牛扬尘,不堪入目。今令您入忘川,已然败坏法度,若不将“威”字改为恶谥,天理难容。

更始:败军之将……使君若上战场,想必连战连捷,大获全胜?

使君:术业有专攻。我为忘川使者,管理忘川是正务;您身为将领,理应力求告捷。

更始:正是。不瞒使君,孤起兵前,仅一介文官罢了,平阳郡守,与使君管辖范围相差无几。此职位上,不和使君同样无功无过?(停顿)且战者,死生之地,存亡之道。单归败于实力,归胜于运气,孤未免运气太好,使君观战,也未免太儿戏了罢。

使君:(皱眉)你不配留在忘川妖言惑众。

Ⅲ乌合之众

使君:更始,您不如早日离开忘川。您留于此,徒惹非议,甚至牵连宣昭帝。您生前大罪死有余辜,今又犯错,何来颜面久居?果真如史书言,野蛮无耻,禽兽不如。

更始:何种非议?    使君:(扔过三世镜)看。别弄脏了,还有用。

更始:(查看一会,苦笑)知之矣。今日言论与昨日无异,皆乌合之众,强词夺理,互相攻讦,妄图服人罢了。

使君:人……为何有此欲望?

更始:无非自以为正确。一人以为正确,则告以他人;众人不明真相冒然同意,则乌合之众愈肆无忌惮,当然愈厌恶异端。其理之势愈盛,则异见者愈败愈寡;异见者愈败愈寡,则愈彰显己见正确。若己方理论受挫,众人却支持,则辩者愈怒,怒则势亦盛。败其理不足息怒,则……

使君:则如何?    更始:欲得其人而取其性命。

使君:(惊)    更始:使君可知思归之旅?    使君:请说。

更始:今若有旅,远征思归;故地有强敌,归而必败。士卒不知其然,一人怨其帅,众人议之,故群起而杀其帅。这支军旅,不正是后世所说“乌合之众”?

使君:更始如何知道“乌合之众”一说?

更始:不过来忘川后勤于演略,且读了些西洋文章罢了。孤既言此,愿使君勿惑于乱言,斟酌听取。因为人争执起来,关心的只是气势,并非道理。

[END]

腐骨

2022·11·14,乐乎